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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用我的学识,尽己所能为逐火之旅提供助力。”学者曾这样说,那时粉蓝色的双眼明亮,像希望的火在青天之上燃烧。
他也曾在多次迥异的周而复始中与不同的面孔并肩而行。
“方才和元老院的周旋,辛苦你在旁配合。没想到大学者也有如此精湛的演技,或许该称呼你为大表演家。”华丽的织者朝他微笑,那是同伴间的默契与信任。
“那刻夏阁下请后退,我来与死亡泰坦就此了结。”紫裙的少女将他护住,镰刀直指那自冥河而来的泰坦。
“那刻夏老师还是少去战场操心吧,有「纷争」的半神在前线,没问题的。”笑容和悦的女孩一边替他包扎伤口,一边宽慰道。
直至某一次,他毅然决然掉头而行,步入殊途。
“拯救这个世界分明是人的事,为什么这也要听凭神明的摆布?为什么只能向神明求助?什么神谕,逐火……谁有实质证据证明它的可行性?”当被人们唤为“金织”的「浪漫」半神听从师长的建议邀请学者为这场苦旅提供助力时,他不以为然,与她们争辩一番,最终不欢而散。
>>>管理员批注:判断:因子的潜在资质是否合格;是:投入其他循环;否:淘汰。
>>>管理员批注:电讯号SkeMma720出现异常动向,拟加入重点观测对象之一。
1
本该只是一次普通的野外采集,却被循息而来的黑潮追上了脚步。战斗在所难免,那刻夏冷静地往霰弹枪里填装着弹药。
解决掉视野范围内的最后一只黑潮怪物,全身零散伤口的痛感才如潮水般涌来。左脸一片黏湿滚烫,他胡乱一抹,却被钻心的疼痛剜得弯下腰去,在剧痛与失血中变得迟钝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怪物的利爪撕过他的左脸,夺走了他一半的视野。
金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流出,那刻夏咬了咬牙,颤抖着手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草草在头上缠了一圈止血。但已经有些迟了,双腿根本没有力气,一阵阵的头晕目眩让他难以维持清醒,体温也在逐渐流失。
好冷,好疼,好困……那刻夏的呼吸也因疼痛发颤,踉踉跄跄地走向路边倚靠在一棵树旁,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昏迷过去,一手依然紧紧护着存放了实验材料的挎包。
再次睁开眼,他已经躺在了树庭昏光庭院的病床上,打着点滴。左半边视野缺失,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脸部唯余一种空洞感。他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还是接受了现状。
“如果不是过路的学者发现您倒在路边,老师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尚在念书的医师在病房门口收拾着器械,见那刻夏醒来便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被救回神悟树庭的情况。
对了,当时他在采集材料来着,包呢……他环顾了一圈,病房里没看见。医师说他被送回来时大家都慌慌张张的,没有留意,只能去问问找到他的学者了。
“对了……你今天没有课吗?”那刻夏挣扎着想坐起身,医师见状赶紧跑过来扶住他。
“我请了两天假照顾老师,因为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好在基本都是些皮外伤,只是……您的左眼……”医师抿了抿嘴,不忍继续说下去。
“呵,无妨,至少还有一只眼睛让我得见光明。”那刻夏反倒先一步笑了出来。
休养期间,他总觉得对左半边脸的感知正逐渐变得异样。
这一日,于幕匿时三刻,那刻夏悄声走下病床,未痊愈的双腿一轻一重地挪动。他在镜前点起一盏小小的烛火,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手轻轻抚上左脸的绷带,开始一圈一圈将它揭下。
伤口露出一角时,他的呼吸停滞一瞬,忘记了继续手上的动作。未解完的绷带兀自从脸上滑落,现出伤口的全貌——并非预想中的血肉模糊,而是住进了一片星空。
2
树庭里的诸位再次见到那刻夏时,他已戴上了眼罩。医师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为那刻夏不遵医嘱这事有些生气——伤口上敷的昂贵药物可持续数日,为了防止散落才缠了那么多层绷带,结果那刻夏自作主张说拆就拆。
那刻夏去联系了那位将他救回树庭的学者,对方却说发现他时就没看见他身上挎了包,反问他是不是记错了。那刻夏沉思片刻,只能先搪塞过去。
走在路上,时不时就会引来学生或学者的侧目,议论声在耳畔响起,他并无兴致仔细听他们说了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东西大概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捡走了,里面就是那些对大多数人没什么用的材料,没有危险性,问题不大,下次再采就是。但是左眼的伤口……到底是什么原理才会让伤口外观变成这样?那天的伤又不止这一处,其他都很正常……他努力回忆眼里那片星空的样子,中心似乎还有一颗被几条环带环绕的金色星星,这又是什么?
接连数日,他在友爱之馆不眠不休地查阅资料,直到累倒在书架前又一次被送进昏光庭院。医师满脸黑线地扯出一个微笑,咬牙切齿地说没关系。
没有,不管是症状本身还是星星都没有线索。没有一本书上记载了他这种症状,不明原理,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寓意。历史说泰坦塑造一切,翁法罗斯就是整个宇宙的全貌,星星皆为艾格勒在天空涂抹的点缀,那他眼中的会是哪一颗?没在打点滴的那只手托着下巴,那刻夏蹙眉苦思。过阵子有空去趟奥赫玛的云石市集吧,也许能意外淘到一些深藏不露的书。
奥赫玛一如既往地嘈杂,那刻夏总是不能适应这里的氛围。
这次奇怪的是,从进入奥赫玛开始,他就感觉自己的行踪被盯着。那并非「浪漫」的金线,而是确实有人在跟踪他。他在行走过程中毫无预兆地突然回头,抓到了对方的破绽——露在拐角墙外的衣角和鞋跟。
即便心怀不轨,光天化日之下肯定也不会轻率动手,因此那刻夏决定反客为主查清对方身份,折返向那拐角处走去。不料那人突然没了踪影,他立刻加快脚步跑到拐角处望去,然而附近不再有行迹可疑的生人。
“我前两天在石版上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视频,一个人在家用石版看视频,视频内容是一个人在家的日常,可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实际就是他自己在家做的事情……额,不好意思,我说得是不是有点绕?”一对情侣从旁边的餐馆门口走出,男方正兴致勃勃地给女方分享自己的见闻。
自我成了被自我观测的客体。那刻夏听去了他们的对话,大脑习惯性地从中提炼出关键信息。一阵寒意渗入脑海,他联想到了自己眼罩之下的秘密,他先前受视角所限,只考虑了眼中的星星作为他物的可能性,可如果那其实正是自己所在的世界呢?假设那正是翁法罗斯,而那片星空代表了寰宇的一角……
世人皆说泰坦塑造一切,为人类顶天立地,翁法罗斯即为整个宇宙,因而当他试图否认人们所谓泰坦的功绩、论证泰坦们在以某种方式约束人类时,得到的总是对渎神者的唾骂。但倘若——
倘若此世人们生命的意义只是为了取悦某种存在……
倘若天空是掩盖真实的虚假帷幕……
倘若翁法罗斯只是海滩上的一颗沙粒、图书馆里的一本书……
他对泰坦的指控就是成立的。翁法罗斯的危机不止在黑潮,即便逐火再创世是可行的,那恐怕也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人们会不会仍然需要活在泰坦拟定的规则下永远无法得见天外?就连这天空也是泰坦编织的谎言,翁法罗斯从始至终无异于一座囚笼。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愤怒,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始寻找合适的发泄对象,这愤怒又与许多纷繁的情绪混杂在一起。
可悲世人如此稚拙,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坚信泰坦所作所为皆为奉献,殊不知自己已深陷囚牢;退一步讲,谁又能说泰坦就没有被束缚于更高一层的规则之下?可幸自己的思维挣脱束缚,眼中的星辰是否确是翁法罗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借助这种思考方式打开了闭塞的思路。可喜这翁法罗斯大概率只是沧海一粟,真正的宇宙还有千千万万的世界与未知留待他去探索。可叹心底的薪柴被思维擦碰出的火花点燃,他将那份对真理矢志不渝的激情一同投入其中,烧起更烈的火。
因而他就这么站在熙来攘往的市集中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感谢这场遭遇……”那刻夏仰望着奥赫玛永远明亮的天空,手心覆上没有温度的眼罩,口中喃喃。
我失去了一只眼睛,视野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朗……
3
核心问题:其一,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其二,我们的本质是什么?
方法:
那刻夏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个冒号后就停了下来,一边转着笔一边沉思。解明这两个问题,不管是挽救这濒毁的世界,还是离开去天外的方法,也许都能水到渠成。
他试过自己制造望远镜观测天空中的星星,然而与肉眼所见并无太大区别。
他也试过自己在身上制造出其他面积略大的伤口,观察使用相同药物治疗后是否会出现和左眼类似的现象,然而普通锐器造成的伤口只能正常愈合。因此他决定将黑潮选定为目标,如果能从中分析出翁法罗斯本土得不到的物质,或许可以作为天外世界存在的证据之一。
进展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被卡死。他频繁地接触黑潮,却难以带回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再受伤时也不会表现出类似左眼的异象,向奥赫玛申请相关实验用具时也屡屡被驳回。诡异起来了,在此之前,自己的研究受阻多为所谓渎神导致,然而现在对黑潮的研究本身没有渎神的性质,没道理驳回他的申请,是那织者还是元老院……他多希望有自己的学派、是贤人之一,那样他的请求分量多少能重一些。可惜他暂时还没有一个成型的、有别于现有六学派的理念。
他思考过是否要将自己有关天外的猜想公之于众,但一来此事还未得到严格证明,他也不希望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有无辜之人因为他的猜想头脑一热去硬碰艾格勒做无谓的牺牲;二来如果他在公众面前揭下眼罩,这渎神的帽子可好扣得很,外面一直有他拿一只眼睛做实验的传言——虽然他倒也确实想这么干,无论昏光庭院的医护们如何辩解也无济于事。
“那刻夏老师,您要的材料我找回来了!”敲门声打断了那刻夏发散的思绪,是前几天被他派出去采集材料的赫里厄——去年收入门下的学生,奥赫玛那边钦定的「负世」人选,倒确实是个好苗子。回来的时间比预计中的晚了些,他有些忧虑地打开门,上下打量着学生。
“受伤了?”那刻夏接过赫里厄的包,看着他脸上的几处擦伤。
“没有大碍,路上突然碰到了黑潮,一点小伤而已,那些怪物很难重伤我。”
“……以后还是我自己抽空去吧。”那刻夏云淡风轻地说着,开始将赫里厄带回的材料分门别类整理。
“真的没有关系的,我身手肯定比您强!噢对了,那刻夏老师,”赫里厄突然迟疑了下来,“其实……我还顺便去了一趟奥赫玛。”
那刻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哦,难怪用了那么长时间,我的学生真好使唤是吧。
“您先别急,请听我解释!是我自己要去的,我问了金织女士,目前树庭方面的物资管控是由元老院负责,她暂时无权插手,”赫里厄省去了这中间的冷嘲热讽,“不过……我这次还听到些八卦,元老院内部有人专精炼金术,并且很可能用于活人的……记忆替换。有些清洗者的记忆和性格很可能并非源于自身。”赫里厄没有说实话,这其实也是那位织者告诉他的,并且指明了要征求到那刻夏的意见。他不忍欺瞒老师,但这件事本身确实有一定严重性,他也希望得到老师的灼见。
“哦?”那刻夏看破了赫里厄的谎言,但他需要专注整理信息,无心戳穿。材料下不来竟是因为元老院……只是单纯想针对他吗?至于炼金,如果确有其事,罔顾本人意志,使无辜之人受害,那么理当予以制裁,只是那女人恐怕仅仅把这当作政治筹码才如此关注。
“如果是这样,确实需要用到炼金术,你们的最终目的还是揭发他们的恶行吧?找证据可是个难点,自己加油吧。”什么都很难呐。他浅浅笑了下,摇了摇头。
“‘我们’……果然还是瞒不住您呀。”赫里厄有些无奈地挠头。
没有亲眼所见,没有头绪,此事暂时搁置。
4
相较于其他三个季节,冬天总是相对轻松一些,整个人似乎都在低温中变得迟钝与懈怠起来。一晃在树庭度过了三年半的时间,等到今年夏天,赫里厄就能毕业了。
一到冬季,那刻夏的手就凉得很,以往他一般会借着炼金炉的火稍微烤一烤,好让做实验的时候手别僵着。然而最近的实验用不到炼金炉,有时赫里厄到得早,加上他也有晨跑的习惯,就正好把热起来的手借给那刻夏焐一会儿。
如果问赫里厄这么些年待下来,对神悟树庭哪间屋子印象最深,那毫无疑问是那刻夏的炼金实验室。老师总能找到千奇百怪的材料,反应一下就得到了完全不同的试剂,虽然时不时会把屋子里所有人都炸得灰头土脸,但是他不讨厌这样偶尔出些小意外的生活。
实验室里还有一些那刻夏自己造的机巧,虽然做不了太精细的活、替代不了做实验的人,但大多也是很得力的助手。有几个还被装了发声模块,叽叽喳喳的,总想强调自己的存在,多半也是那刻夏的巧思,好让其他师生注意到他的发明。
比如左边靠窗的书架第三层的那只小胖鸟,会在赫里厄开小差时哼哧哼哧飞来坐在他头上压着,不背完就不起来;对面书架同一层蹲着一只尾巴能当扫帚用的松鼠,每次那刻夏罚赫里厄打扫实验室时他都会趁老师不在偷偷启动它;靠门的书架第二层有一头大地兽,能像真的大地兽一样低下脖子啃食红土,单纯用来给进出实验室的人提供情绪价值。
只是如果自己的毕设课题能进展得更顺利一点就好了,看着那刻夏做实验时对炼金燃起的兴趣总是会在自己在实验室里连轴转了一天却颗粒无收时消失殆尽。甚至有一次写实验记录时笔里没了墨水,他重新吸了墨后还是死活写不出来字,拿起瓶子往里一看才发现墨水是透明的,味道还很刺鼻。后来问了那刻夏才知道,那是他新研发出来的隐形墨水。那刻夏给他解释这其实就是一种溶液,加热后溶质会发黑,就能显出字迹。赫里厄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已经失败到笔都开始和他过不去了。
那刻夏很信任赫里厄,也说过他算是比较让人省心的学生,自然也给他长篇大论过那些在世人眼中大逆不道的观点,诸如“翁法罗斯不过无垠宇宙中的沧海一粟,泰坦的规则不过是把人类束缚在一座囚笼里。”“泰坦只是力量强大一点的人,与人类并无本质区别,何来权力左右人的命运?”此类,更别说还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渎神实验,神的眷属想研究就研究,自己体内神赐的金血也是时不时就取上一管。
“其实我觉得只能待在翁法罗斯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大家可以一直安稳生活就够了。倘若那天外世界真的存在,指不定比黑潮还要凶险呢。”
“我怎么会带出你这么没有好奇心的学生,”那刻夏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却并无责怪的意味,“不过既然是你自己真实的想法,也没有对错优劣之分。”
赫里厄确实并不很关心翁法罗斯外面可能有什么,他们这些个体又是什么,他只是个包容性很强的人,什么新奇的自己不曾思考过的观点听着都觉得有意思,那刻夏从来不缺这样的观点,他们兴致上来时也会互相辩一辩,良师和益友两个词常被连在一起说不是没有道理。既然老师对这些问题感兴趣,认为研究这些有意义,而赫里厄正好还是个希望自己重视的人都能高兴的人,所以也会主动帮着收集相关的书籍,只是如果老师能不要为此伤害自己就好了。虽然他们在与逐火相关的话题上总是谈不到一块去,但是彼此之间的情谊早就深过普通的师生了。
在学术讲座上,那刻夏的说辞往往过分尖锐,有时矛头还直指敬拜学派,直言他们的一些讲泰坦信仰的课程没有存在的必要,敬拜学派的学者们气急了就去抄家伙回来吵着要闹事。最开始赫里厄喜欢调虎离山或者像狗皮膏药似的赔笑缠着他们说这说那,掩护那刻夏撤走,后来这些学者上多了当也就不会再相信他,那刻夏只能自求多福。赫里厄终于先一步怕了,试着劝过那刻夏暂时收敛一阵,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徒劳。
“很可惜,第一,若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思想,若我为了迎合而选择沉默,我还如何得以为我?第二,真理并不会因为我的缄默就不复存在,试图让我沉默只会让它在我的胸腔里烧得更旺。”那刻夏勾起嘴角,粉红的瞳孔中看不到一丝退却,只有迎着凛风执着燃烧的炬火。
5
正如赫里厄预感的那样,可能的危机不止各个学派的学者,入春后又发生了些插曲。
“赫里厄学长,刚刚有一伙元老装束的人突然闯进树庭,我们没能拦住,他们说什么接到了举报信所以要调查,直接朝那刻夏老师的实验室去了!”一名学弟气喘吁吁地跑来,拉着赫里厄就要往炼金实验室走。
“那刻夏老师!”赫里厄推开实验室的门,各种试剂的味道钻入鼻腔呛得他不停咳嗽,大大小小的瓶罐碎了一地,器材也损坏了大半,不少书被扫落在地上,书架变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和那刻夏都很珍视的机巧们也未能幸免。这些分明都是人类才华的具象,那帮人就这么将它们砸毁。那刻夏老师当然有本事复刻一批一模一样的,只不过终究不是陪伴他读书的那几个了。和树庭的学者们不同,无论他们再怎样不认同那刻夏的学术观点,也从来不会否认他的才华和成就,但元老院不管。
那刻夏站在一地狼藉中央,身形凝固。
“老师?那刻夏老师?”赫里厄小心地绕过地上的各类残骸靠近那刻夏,见他对自己的呼唤没有反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终于让那刻夏回过神来。
他只是觉得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三次了,总是在他研究泰坦造物快有进展的时候突然闯来,简直像是能预知他的进度,而且由于这研究还真符合渎神的定义,所以他不得不避。前两次尚且有人临时通知自己,这波人也知道敲门;这次竟然得寸进尺了不少,趁他不在的时候要了实验室钥匙,打着调查渎神者的旗号在自己的实验室想干嘛就干嘛。
“那刻夏老师……收手吧,实在不行……换个方向……”赫里厄将手轻轻搭上那刻夏的肩膀拍了拍,担心他情绪太难受。
有人在看着,有人在阻止他接近真理。这个人可能在外部观测,并能直接对内部的事件进行干涉;但也不排除他正以某种形式存在于翁法罗斯,就像几年前偶然听到的那则视频概述,在世界里观测整个世界。
这个干预者既然对他的研究百般阻挠,恰恰说明自己走在了正确的方向。无妨,他不会停下来。就像理论被证伪就重新思考、实验失败了就重做,现在实验室被推倒那就重建,一样的。他和其他学生一起将实验室收拾好,这期间为了不耽误赫里厄的课题收尾和论文撰写,他联系了一位学者暂借实验室。
“有我这双手在,我就可以无限地重构。”那刻夏言辞果断,掷地有声。
6
赫里厄毕业后,那刻夏身边冷清了不少,后来的学生多为没有金血庇佑的普通人,那刻夏更加不愿让他们涉险,因此大部分与实验有关的事务均回到了他亲力亲为的状态。
为了试探那名幕后之人对世界的观测是否局限于表象,他试着留下一些误导信息。比如在晚上布置好设备,做出明天要做实验的样子,实际上在第二天只是捧着书本从容地坐在桌前,等着那帮人到来然后大眼瞪小眼。
效果不错,因此他逐渐开始学习掩藏自己做事的真实目的,用隐形墨水写实验计划和研究记录,并且偶尔无规律地利用幕匿时做实验——看来对方也需要休息,研究也终于有了一定进展。他从黑潮造物和泰坦造物中都提取出了一些关键物质,接下来需要用多种手段分析成分并判断它们是否可能同源。
每次想到那个人的存在,过去遭遇的一切似乎就多出了点羞辱的意味,没有直接让他丧命,没有直接找借口逮捕,而是用无数次的挫败一点一点啃食他的信心与尊严。他想到自己左眼受伤时装了材料的挎包意外丢失,以及后来在奥赫玛发现的疑似在跟踪他的人,说不定也都是这家伙的手笔。
这天离愁时,那刻夏借着教工权限在友爱之馆闭馆后进去查阅书籍,不想迎来了不速之客。
余光瞟见一个全黑着装的人从一个书架后探出身,朝自己靠近。那刻夏合上书从容地看向对方,扫视了一眼,看见他衣服上别了元老院的标志,应当是清洗者。
“你们如何能脱离金线的掌控?莫非那女人终于力不从心了不成?”那刻夏取出自己的霰弹枪。纵使金线难以伸到黎明云崖,然而如果要来树庭,奥赫玛可是必经之路。
“你就想不到更多可能性吗?”对方眼露杀意,掣出一把刀就直接朝那刻夏胸口刺来。那刻夏抬枪挡下,两人再次拉开距离。清洗者在找机会进行近战,而那刻夏不断用枪弹逼他保持距离。
当对方再次尝试近身时,那刻夏向后一跃。不料身后的出入口中突然又杀出来一人,那刻夏立刻侧身闪开,条件反射地将枪身横在胸前,不料刀光变向,切过他的右手腕,霰弹枪霎时脱手落地。与此同时,刚刚追上来的另一人拧刀划过他的左腕,左手也失了力气。事已至此,那刻夏本做好了被抓走或生命在此终结的准备,然而他们不再有所动作,迅速分头撤离,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他在剧烈的疼痛中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还躺在友爱之馆的地面上。身边有几位医护正在给他止血。曳石学派的贤人站在一旁看护他。“我们本来抓到了一个人,但还没等我们问话,他就自己咽下毒药自尽了。”
那刻夏躺着轻轻点了点头。既然是清洗者的行动,那就可以上升到政治问题,即便闹得人尽皆知也不会有人敢贸然为哪一方出头,他也无意牵扯无关人士。这两个清洗者的做法很明显在告诉他,他们只是为了伤他的手才发动了这次袭击,先让他误以为他们的目标是取他性命或者让他重伤,然后趁他专注于保护身体要害的时候再直奔真实目的。回想这名清洗者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他推测着他们提到的可能性。莫非金织身故?不应该,奥赫玛会发来讣告安排吊唁。难道意思是金线被某种手段主观屏蔽了?如此,恐怕也只有那个一直在暗处的人可能有这个本事了,果然还是没有放过自己。
他试着去感受自己的双手,然而手腕、手指都很难再自如地活动。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然后想到了自己还未完成的研究,还有那么多要做的实验,假如自己的手再也拿不起试管,握不住剪刀和镊子……
“那刻夏教授,您的手部肌腱被他们伤得很重,昏光庭院会努力,但是……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无妨,”沉默了许久,那刻夏终于开口,喉头发紧,他第一次感觉到说出这两个字是如此艰难,“你们尽力就好,我自有把握。”他不甘地闭上眼,宛若折翼的飞鸟。
7
赫里厄得知那刻夏在树庭遇袭后,立刻从奥赫玛赶了过来。在去那刻夏的病房之前,他先在昏光庭院的大厅里找了一名医护了解了一下那刻夏的情况。
“你说……他的双手会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疑心自己听错了,赫里厄再次确认了一遍,生怕被外人听到似的,把声音压得很低。
得到肯定答复。
站在病房门口,赫里厄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后按了下去。
“那刻夏老师,我来看看你。”
两人对视,那刻夏有些惊讶。赫里厄看得出来,他见到自己是开心的,但是总觉得相比毕业时见的最后一面,这时候的他整个人身上明显少了锋芒,这多少让赫里厄隐隐有些不安。
人们见惯了他的自信和狂傲,见惯了他那副自认无所不能的样子,有人为此羡慕、嫉妒,也有想利用他的人单纯痛恨他的清醒与不可动摇。在如今这个关头,有幸灾乐祸的,有看戏的,有替他惋惜的,也有根本不放在心上的。“那可是那刻夏老师啊,就算是这种困难,也打不倒他,最后一定能应对的。”喜欢他的学生们会这么说。是的,赫里厄也相信那刻夏不会因此彻底消沉下去,但是在那之前,他也是个普通人,事发突然,他怎么可能没有普通人应有的喜怒哀乐,他也总要过情绪上的这一关的。
均码的病号服套在那刻夏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衬得他更加清瘦。赫里厄关心了一下他的情况,双手目前还是很难正常活动,树庭正在为他安排助理。他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比那刻夏还难受。
“看样子有人很害怕我真的研究出来什么。”那刻夏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平静地说着。
“元老院那边?可是为什么?”赫里厄进入思考状态,压低了声音,“假设他们了解天外的存在,那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一直给你添堵呢,他们也都是凡人,也怕黑潮灾祸,难道就像他们反对逐火一样,单纯为了享受最后一点权力,因为如果找到去天外的方法,人们就可以移居?也不对a,这不妨碍他们当他们的政要,不存在像逐火那样的利益冲突。说来也奇怪,他们行动的时候金线居然毫无察觉,我知道你和她不对付,但是你们也都不是不顾大局的人,同为黄金裔,她断然不会任由元老院撒野。难道他们内部有人可以做到屏蔽金线?”
赫里厄再次看向那刻夏时,发现他竟然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就是要这样,你如果真想在你的位置上把事情做好,就学着在外界打你一个措手不及时迅速冷静下来理性分析,潜藏的信息也好,教训也好。切忌在遭遇磨难时只知悲伤。你说的那些我也考虑过,所以我推测他们针对我做的事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引导,有人利用元老院关心的问题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那你打算找出那个人吗?”
“再说吧,现阶段找出来也不能怎样。”那刻夏突然开始含糊其辞,他知道那个人能听到,但不知道如果自己坚持追查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不打算让赫里厄牵涉太深。他结束了这个话题,又和赫里厄聊了点在奥赫玛的事,氛围变得轻松起来。
“看样子你在那也新学了不少东西。”
“哪有从您这里学到的多嘛,您也不想想我给谁当学生当得最久。”赫里厄说这话时面不红心不跳。那刻夏失笑,这小子恭维话倒是说得顺了,他可从来不教这个。
8
那刻夏出院以后,赫里厄也没有回奥赫玛,他实在放心不下,认为有信任的人陪伴着度过艰难的时期或许会好些。刚出院那几天那刻夏依旧会和他有说有笑的,尽管笑起来总是不太自然,也几乎不再提太多研究相关的话题,也没有往实验室跑,安分了很多,身体看上去也不再像过去没日没夜做研究时那样病态。但这反而加重了赫里厄的不安。他偷偷去找树庭安排的助理打听那刻夏的情况,助理说自己干的最多的活就是陪那刻夏去借书、买书,标题都太过专业他看不懂,只能分辨出来依然是跟炼金相关的,书拿回来后那刻夏就闷在办公室里看,看着看着就会叹气。就这几天淘来的书已经快有一人高了,像在有目的地找什么。
一天下午,赫里厄路过实验室,听见屋里有响动,疑心又进了歹人,立刻放轻脚步,抄起门口的扫把,“哐”一下推开门,看到的却是那刻夏,他站在实验台前,直直地盯着地上的一滩金色液体,还有浸在其中的碎试管。赫里厄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果然还是连东西都拿不稳了。
“您别动,放着我来。”赫里厄有些手忙脚乱地去拿簸箕和抹布开始打扫。
那刻夏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赫里厄处理干净,才说了句“走吧”,锁完门之后就自顾自地离开,好像是默认了各走各的意思。赫里厄就等他稍微走远了点才出发,跟在后面。这跟也跟得怪别扭,刻意保持了距离像是不想被察觉,但又光明正大的没有隐藏自己,大概是觉得反正会被发现。
“赫里厄,我有一个想法,可能还需要你在树庭多留一段时间帮忙。”那刻夏突然停了下来,稍微偏头,对身后说话。
确实是会被发现的。
赫里厄赶紧小跑过去,看向他的脸,那只粉蓝双色的眸子里再度灼灼,重现了暗淡多日的光。他像抓住希望般抓住这个时机。
“我在所不辞。”赫里厄没有半分犹豫。
他陪着那刻夏出了趟远门,回来的时候那刻夏的右手背上嵌了一颗红色的晶石,旁边环绕着红色的咒文。他用这只手接过赫里厄已经有些拎不动的包,自如地替他提着。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态,但是难掩心中的喜悦。他们已经不记得走了多远的路翻了多高的山,只记得赫里厄在那刻夏的指导下小心紧张地操作后那鲜红的晶石通体闪着耀眼的光,虽然只够用来让一只手恢复,但是已经足够了。在那座隐密的山洞里,那刻夏笑得无比畅快。这是他在出院后这一阵子查阅书籍后推导出来的方法,于是有了这人智造就的炼金的奇迹,是一场他引以为傲的魔术。那鸟儿修好了自己的一边翅膀,重新挣扎着飞向天空。
赫里厄知道,帮了这次,就又给了那刻夏重拾旧业的机会,他还是会为了真理毫无保留地燃烧自己;可他也知道,如果不帮,那以后的生活就像是一根木柴被随意地丢在一处空地,只是点着,也不拿去做什么,就这么让它自己在空气中苟延残喘地慢慢烧着,直到空余灰烬。虽然都是燃烧,但他和那刻夏断然不会接受名为那刻夏的人只有后一种选择。
赫里厄初到树庭时,许多同学和学者听闻这位是在奥赫玛被寄予厚望的名人,都既好奇又羡慕地上前和他交谈。只有那刻夏在一旁冷眼观察,这种人往往最易淹没在众人的期待里,因为迫切地想回应他人而迷失了自己。他决定先探探这学生的底。
“我并不觉得那是一种负担,我也没有把自己当成他人的工具,奉献就是我的原动力,只不过我的选择恰巧成为了积极的回应。”因为他自小以来就接受了来自身边的无数的爱,所以他也想把这些爱分给需要的人。
“你如何肯定你的回应是以自己为优先而非迷失?”
“老师,我理解您的担忧,我自己其实做过这样的思考。即便没有他人的期待,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即便我的所作所为不被人注视或称赞,我仍然会那样做。我也明白,掌舵的人必须只有我自己,只是借助他们的燃料走得更远。”
“哼,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喜欢帮助他人的结果带给你的自我实现感和满足感。你过去几乎从未在践行的道路上遇到挫折,但凡哪天摔狠了,你能保证自己还爬得起来吗?还会保持现在的热情吗?”那刻夏的言辞犀利了起来。
“这……也许这正是我要在树庭学习的。”赫里厄被问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让你快乐与满足的理应是过程而非仅仅结果。我能说的也不过是普通的道理,引导你的思考。不过也许我自己就是本不错的教材也说不定呢,”讲到这里,那刻夏半调侃地笑了下,“今天说这些话并非有意挫伤你,我只是不希望在未来的某天看到你放任自我溺亡于责任与期待的深海而成为一具空壳。你能试着将内在的渴望与外界的期待做区分,这很好。但假如有一天你察觉手里的舵握不稳了,我办公室的门长敲两下再短敲两下,它会为你打开的。”
深夜,赫里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这场对话,难以入睡。
就像他在实验失败后理解自己不会喜欢炼金,也在看着那刻夏无论是反反复复调试实验条件,还是在审判渎神者的辩论场上舌战群儒,又或是与各种障碍阻挠抗争的过程中,理解他对真理与自由的执着。如果背负一整个世界也需要自己承受绵延不绝的痛苦……他终于能够稍微静下心思考,他觉得,他应该是愿意的。可他还是打心里替老师不平,处处针对他限制他做想做的事又何尝不是将他囚于无形的牢笼。
9
传闻「理性」泰坦瑟希斯的神识与火种均栖居在树庭的启蒙王座,偶尔还会回答前来请教的学者的问题。得到过回应的学者无一不喜极而泣,将这视为神明赐予的冠冕,认为泰坦一定是认可自己的才能才会亲自指点迷津。那刻夏从不向泰坦索取答案,有时前来也只是因为此处僻静便于思考。赫里厄回奥赫玛后,那刻夏也终于有机会开始实践自己另一个想法,他第一时间来了一趟启蒙王座,破天荒地想见瑟希斯。
“哟,这莫不是那声名显赫的学术异端?突然来启蒙王座呼唤泰坦,所为何事?”瑟希斯于王座中现身,她正好也一直对这位个性独特的学者感到好奇。
“找你要「理性」火种。”那刻夏直言不讳。
“哦?可吾记得汝对那逐火之旅嗤之以鼻。”
“当然,我所做所为不为逐火,只是推测火种也许是个不错的实验材料。大名鼎鼎的「理性」泰坦难道会因为通往真理的道路有损己身就望而却步?”
“啊呀,吾可不是这个意思。泰坦的火种在汝看来竟只是可能趁手的材料么,真是狂悖的发言。只可惜吾还没想好试炼的题目呐。”瑟希斯的语气有些无奈,这不是缓兵之计,确实是实话。
那刻夏顺水推舟:“不如先让我考你一个问题吧,如果你不知道答案,就把它作为「理性」的试炼,等我回答出来,就把火种给我,如何?公平起见,我现在把问题告诉你,由你决定:你认为这个世界存在一个对每个角落发生的事都无所不知,甚至对天外也有所了解的观众吗?这个观众是谁?”
“呵,拿着问题来找「理性」泰坦,却为考验而非求教?整个翁法罗斯,恐怕也只有汝有这个胆量了。汝如何得知天外有天?”
“别装傻了泰坦,你们肯定清楚翁法罗斯绝非整个宇宙,而困于此处的人子终有一日会打破你们的囚笼。论据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但这恐怕就不全是我才疏学浅的问题了。”那刻夏的语气里怨念十足。
“呵呵,那末,汝的意思是,这翁法罗斯内有一个视野不受双眼所限,甚至目及天外的凡人?有趣,如果把此人找出来,汝关心的许多问题想必也都能有答案了。”
“那东西未必是人。”那刻夏的笑容有点阴恻恻的,瑟希斯听明白了,他在借着双关骂人。
“如果吾说吾知道答案,汝想听听吗?”
“不,我还是会自己把他挖出来。”
“甚好啊,只可惜吾对此人一无所知。汝的条件吾应下了。说吧,汝对那人有何想法?”
“我暂时只能确定范围,对方在元老院。等我有了明确的答案,会再来找你。”那刻夏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去。
“呵,吾也期待汝的表现。只是汝的手……行事多有不便吧?如果吾能使用权能将其修复,不收代价,汝可愿意?”
“……不需要。”那刻夏没有回头。
10
不多时,奥赫玛传来通告,「纷争」的权柄被回收。但新的半神还未通过试炼,黑潮趁此良机,来势更加凶猛。
树庭成了黑潮的首选目标,察觉敌情时,各学派贤人与一些善战的学者迅速开始制定防守策略,遣散人群,让大家去奥赫玛避难。那刻夏因为左手的不便也被劝着跟随大部队撤离,但他坚持留下,与一众留守的学者据理力争,说服他们采用自己炸损圣树的方案。众人商议后,理智告诉他们虽然如此不敬神明,但这确实是目前最能减缓黑潮入侵速度的方法,只得咬牙配合。
那刻夏安排了其他人照他画好的点位在树庭各处埋下雷管,用炼金阵法将它们全部连成网络,摆明了要黑潮和泰坦一同给他陪葬。待到只剩阵眼时,他催其他人离开,但也有几名顽固的不走,决心与树庭共存亡。于是彼此之间道过最后的祝福,他便只身带着设备往启蒙王座去了。一路上,四处横着黑潮怪物的尸体,他也三番五次突出重围,又救助了几名学生将他们送至便于撤离的安全地带后,那刻夏继续前进,切断了献身拱心与启蒙王座之间连通的道路,防止怪物们跟着闯上来,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纵使身手不凡,他却受限于体质难以招架持久的战斗,全身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金血浸透衣衫,在身后拖曳出断续的痕迹,他快没有力气了,想扶住什么支撑一下,可周围除了前进的道路以外空无一物。不知第几次因双腿发软跌倒在地,他呛出几口淤血,慢慢爬起来继续蹒跚着前进。
瑟希斯静静站在王座前的草地中央,神情肃穆,仿佛在等待他到来。那刻夏没有管她,紧咬着嘴唇让自己撑住埋下最后一个雷管,在瑟希斯的注视下开启了阵法。说真的,启蒙王座很漂亮,草地两旁长满了蓝紫色的花,总有金蝶翩翩飞舞,他的父母早逝,再无其他家人,这一生大半的时间都在树庭中度过,无论对这里的氛围有过怎样的不满、和同僚有过怎样的分歧,树庭本身都早已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当他拿出炸毁树庭的方案时,眼中其实也闪过一丝不忍,只是不会因此停下。不消几分钟,等所有雷管被连接上,爆炸就会启动,算算时间,如果奥赫玛派人来树庭,应当也不会伤到他们。
做完一切后他又吐出一口血,身子晃了晃便栽倒在地上。视线和意识开始模糊,他最后只能看到瑟希斯的轮廓在向自己靠近。
他无力地笑了笑。
可惜啊,这火种我是拿不到了。那刻夏闭上眼,没了呼吸。
“人子啊……”瑟希斯温柔地抚过那刻夏淡绿的发丝和那苍白的逐渐冰冷的脸庞,关停了炼金阵法,取出自己的火种塞进那刻夏的胸口,本就不擅战的她耗尽仅剩的一点神力击退了树庭中正在围攻其他学者的黑潮怪物,给他们争取了突围的机会,随后便消散于风中。
那刻夏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醒来,他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心脏还在跳动,胸腔中有被灼烧的痛感,一时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不自主地将右手手指狠狠扣进身下的泥地以分散痛觉,努力让身体适应。大脑冷静下来后,他隐约猜到了那热源是何物。
她……把火种给了我?那刻夏立刻看了眼身旁的阵眼,是启动了一半被关闭的状态。
“瑟希斯?瑟希斯!”没有回应。难以言明的悲凉自心底蔓延。
远处传来声声急切的呼唤,那刻夏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看到赫里厄和几名黄金裔大步朝他跑来。赫里厄丢下手里的剑抱住了他。那刻夏抬起右手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左手依旧无力,不知是瑟希斯当时已无余力还是为了尊重他的意志。
11
树庭中的幸存人员均被统一转移至奥赫玛。临走前,那刻夏执意回了一趟自己的实验室,里面大部分东西都被损毁,他只能勉强回收一点黑潮造物和泰坦造物的提取物。他笃定自己去了奥赫玛一定会被禁足,断无可能再获得这些材料。
路上,他们通过那刻夏了解了事情始末。到了奥赫玛,那刻夏第一时间去慰问了罹难者的家属。随后为了不让赫里厄太难做,他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和他去云石天宫说明情况,但是配不配合那女人另说。而赫里厄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本就没有把他一起带过去的想法。听完赫里厄的汇报,金织女士为此头痛不已,那刻夏显然不会愿意听凭她的摆布,并且更让她失望的是,在涉及到火种如此重要的公事上,赫里厄竟然替那刻夏说话。
“您可能不了解,他最近遇到的事太多,细说有点复杂,就算你们现在见了面肯定也会吵个没完……而且如果没了这颗火种,他可能就……”
“赫里厄,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你不该有这么重的私心,不该被一个人的经历左右判断。”
“这是人性的一部分,我并不想现在就将它完全抛弃,正是这种情感让我能够清楚地知晓自己还‘活着’。而且目前还不能断定没有其他办法,我认为有等待的价值。再说了,我怎么会完全从私情的角度考虑,如果您真的强制让他妥协,民众会怎么看我们黄金裔内部的关系,会怎么看待您……”
在赫里厄的努力拉扯下,对那刻夏的处置终于可以暂缓,但同时他的活动范围也被严格限制在了奥赫玛内。
树庭学者很快发起在奥赫玛建设临时学校的提案,得到了批准。那刻夏也积极参与其中,只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逐渐流失,一觉睡去很久才能醒来,精力一日不如一日,看来火种只能短暂维持他的生命。他不确定自己还有多长时间,可能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泰坦已经不在,所以有些他必须做完的事只能尽快了。
学校建好后,许多树庭的学生重新投入了学习。他们咽不下黑潮毁坏树庭的这口气,主动找那刻夏和曳石学派分别学习用炼金术和武力抗击黑潮的方法,更加支持黄金裔们逐火救世,对元老院偏安一隅的做法十分不满。
“那些从树庭来的学生现在居然也干起了和那刻夏一样的勾当,再过一阵子他们是不是还要学着他亵渎神明,所谓「理性」的殿堂简直是一桩笑话!那整天就知道摆弄线头的半神到底管不管,她不管我来管!”有血气方刚的学生直接闹到了元老院门口,凯妮斯气急败坏,把他们直接扣了下来。
很快,元老院发布公告,要求严查学术不端、歪门邪说在圣城传播的问题。
站在布告栏前,那刻夏读着那满纸冠冕堂皇之言的文书,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好啊,那也是时候算总账了。
幕匿时三刻,那刻夏于床上睁开眼,换好衣服后出门去往自己的临时实验室。为了让自己能准时醒来,他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没有睡。实验到了收尾阶段,他必须确保不会被人打断。
狭小的实验室里的实验台上,一台透镜,几个平皿,镊子,刀片有序放着。那刻夏坐在实验台前,专心地分析样本。左手的无力会拖慢他的节奏,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最大化利用这只手。于幕匿时的末尾,他放下手中的器械,长舒一口气,放松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和肩膀,轻轻笑出了声。那么,就该进行下一步了。他闭上眼整理了一会儿思绪,回忆了一下最近在一些书里看到的内容,想了想需要带上的东西。
他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三个黑色的小袋子,塞进提前割好的衣服夹层里,再用盖在外层的布料把刀痕挡好。
门扉时,奥赫玛逐渐热闹起来。那刻夏走出实验室的房门,在关门前又深深地往里看了一眼,这屋子的整体布置有刻意模仿树庭的实验室,他好像又看见了那陪伴了自己许多年的旧房间和在树庭的岁月。手心有点出冷汗,那刻夏简单擦了擦,深呼吸了几下,朝刻法勒广场走去。
“以神礼观众之名,我见到:神悟树庭的阿那克萨戈拉斯,将要为奥赫玛的公民带去一场演说。”在黎明云崖元老院的议事厅里,名为来格思的元老此时正沉静地背过双手,站在梁柱投下的阴影中,如此说到。
“哼,终于冒头了,这下也好拿捏住「理性」火种。奥赫玛可就在天父的眼底,我倒要看看这恬不知耻的渎神者还能用他残废的手掀起什么风浪!”凯妮斯轻蔑地笑了笑,领着一众卫士着装的清洗者离开了黎明云崖。
12
刻法勒广场上人头攒动,民众们围着广场环绕一圈,那刻夏站在广场中央,背后衬着天父刻法勒的金色画像,他身姿挺立,完全看不出此人行将就木且一宿未眠。此处仿佛也成了黎明机器拂照之下的焦点。那刻夏的声音穿透嘈杂,很快让人们专注于他。
“奥赫玛的众位公民:
“今日我站在此地,站在刻法勒的画像前,并非为了祷告或向泰坦忏悔,只因我的一项研究结果与世人息息相关,特在此给诸位上一课。若天父的胸怀果真海纳百川,想必他也愿意听听我的见解。
“世人皆称宇宙万物皆由泰坦所造,翁法罗斯之外再无世界。此刻,我就要驳倒这无稽之谈!我先阐明我的观点,翁法罗斯不是宇宙的全部,天外存在更广阔的世界。换句话说,我们都被困在了一个牢笼里,对真正的宇宙一无所知。
“我从黑潮和泰坦造物中都提取了核心物质,此外还有我自己的金血、普通动物血以及其他常见物质。实验结果表明,黑潮会吞噬所有翁法罗斯本土产生的物质。我来解释一下,除了黑潮物质以外,其他所有样品两两混合后,在透镜下可以同时观察到两种物质的组分,并且有些结构存在一定相似性;而当黑潮物质与其他样品混合时,在透镜下只能观察到黑潮的组分。这一现象说明,黑潮的来源与本土物质不同。
“倘若你们认为翁法罗斯的万物皆由泰坦创造,那么黑潮亦当从中发源,可为什么黑潮和泰坦造物、包括黄金裔的金血之间会出现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现象?我们可以从中推论,黑潮从翁法罗斯之外而来。
“倘若你们仍要坚称翁法罗斯就是整个宇宙,外面不存在其他世界。那好,假设黑潮也在翁法罗斯产生,那么泰坦就并不像那可笑神话中的那样万能,除了他们以外,这世上还有其他拥有造物能力的存在,并且其权能可能高于——至少不弱于泰坦,毕竟,就连你们一直歌颂的泰坦也不能抵挡黑潮的侵蚀。
“简单的二选一,诸位自行挑一个吧!我言尽于此。”
一阵静默过后,刻法勒广场上爆发了激烈的议论声。
“什么?翁法罗斯之外居然还有世界?”
“可咱们真的有办法去天外看看吗?”
“你们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居然……他居然研究了神的造物,甚至还有他自己的血!他可是黄金裔啊,金血可是刻法勒所赐!”
“就是啊,他甚至主动用黑潮物质玷污它们!”
“简直不可饶恕!”
惊诧、好奇、兴奋的声音逐渐被愤怒的指控声淹没,那刻夏站在广场中央,不为所动。他向人群中扫视一圈,没有看见那几位逐火的黄金裔,这样就好。
“在那!把那可耻的渎神者按住!”凯妮斯尖锐的嗓音在人群外围响起,几名武装好的卫士推开不知所措的平民,挤过人群,直冲场地中央。广场上顿时乱做一团。
那刻夏被两名卫士推倒按在地上,额角在地上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们又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放开!我自己会走。”站直后,那刻夏大喝一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走向志得意满的凯妮斯。
13
元老院的议事厅里,那刻夏带着手铐,由着卫兵搜身。厅中几位资深的元老和祭司仿佛有深仇大恨似的盯着他,还有一位站在最后方、态度略显观望的——来格思。那刻夏打量着来格思,他听说过此人,长得如机械一般,是安提基色拉人,元老院的名誉元老,素来以客观中立著称,不常露面,有关他的传言很少,背景也不是很清晰。卫兵搜完身后,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多余物品,退去一旁。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久仰,”凯妮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欢迎您到访黎明云崖,方才礼数多有不周,还请见谅。”
“我记得云石天宫可比黎明云崖近吧?怎么我话刚讲完,阁下就带人来绑我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半神可都没有来得及出面,”那刻夏不搭理她的表面功夫,单刀直入,“说起来——我还有几件事想不明白,我尚在树庭的时候,众位元老是缘何在没有表现出任何渎神性质的情况下坚持不懈驳回我每周两次的研发材料申请,又是为何在我分明没有出格之举时三番五次硬闯我的实验室,以及如何能避开金丝的察觉,让清洗者……”
“恶名昭彰的渎神者如今已摆脱不了阶下囚的命运,说出翁法罗斯外还有世界这样的谵语,如此蔑视神明的权威,你认为自己还有权利对我们发问?”一位年迈的祭司怒敲拐杖,在旁插话。
“别打断我!即便我将要锒铛入狱,此刻也有发表意见的自由。元老院念叨的平等自由莫非只是一纸虚言不成?”那刻夏不吃他的恐吓,正欲继续说下去,凯妮斯向他递去一张文书和一支笔。
“元老院的拘留令,阁下,请签字表明你知情吧,你的渎神罪行无可辩白,过几日我们会在黎明云崖进行审判。”逮捕令或拘留令可用于彰显元老院行为的正当性,也算是必要流程之一。在奥赫玛做那种演说,本就无异于自投罗网。到审判之日,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判死刑,再名正言顺地取出他体内的火种留在元老院。这些人不知那刻夏已有一只手能正常活动,此举更多是为了羞辱他。
厅中有元老忍不住嗤笑一声,凯妮斯的眼神中也充满嘲弄。
“阁下莫非忘了,我的双手不是早就被你们给废了吗?既然这字签不了,你们在拿我之前也没有逮捕令,若还是执意监禁我,等我到了审判台上,把诸位辩成栽赃清白之徒时,希望阁下不要后悔。”
“阁下的右……”来格思在阴影中突然出声,没说几个字却又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噤声。
但是已经足够了。那刻夏一副了然的样子,淡定地用右手接过笔,流利地在纸上签下了名字。凯妮斯震惊地看了一眼来格思。
“我已签字配合你们,你们所谓的学术不端、歪门邪说的万恶之源正好也是我。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把被你们扣留在这里的学生们给放了?”
“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凯妮斯阁下,元老院本就无意为难一时莽撞的学生,不是吗?此外,在将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监禁之前,可否允许我和他单独谈谈?结束后,我会派人妥善处置。”来格思再次发话。
凯妮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领着其他人出门回避。
“是我的疏漏,也有点得意忘形了,没有意会到凯妮斯是想借机羞辱阁下。我对人心的计算仍需精进。”
“这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中立的、客观的、没有立场的神礼观众?真是可笑。果然不能高估翁法罗斯人的理性分析啊。”
“我的确没有直接插手干涉,阁下,我是只是告诉元老们您会做什么。”
果然是这样,只给元老院提供客观信息,然后任凭他们以自己的立场决定是否做出行动。
“阁下,你我关注的问题其实非常相似,我很乐意见到您对它的进一步求解。”来格思言辞诚恳,但那刻夏只觉得恶心。
“原先我一直觉得有人不想让我知道什么,但是的确,我的一言一行被尽收眼底,如果你真的担心我发现什么,大可以调用资源杀了我。但你没有,只是处处引导元老院刁难我,是因为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利用价值?又或者,你只是更加关心我面对不同的阻碍时,会采取怎样的应对措施?你坚持不直接干涉的原则,好像认为自身不该在这个体系留下过多痕迹。如此傲慢,自视高人一等,就像是……一个在评估实验体价值的实验者。”
“然而如您所见,我只是一名观众,一名见证者,仅此而已。”来格思的嘴角挂着微不可察的笑容。
“我可没说你就是,我只是在打比方。”那刻夏耸耸肩,眼中流出一份无辜。
“如我所说,我对人类的语言表达艺术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来格思找挡箭牌找得非常自然,“到此为止吧,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我们不必急于一时的交流。”他不再给那刻夏套取信息的机会。
在两名卫兵的押送下,那刻夏穿过元老院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分布着不同职能部门的办事房间,那刻夏小幅度地转动眼睛观察,同时凝神调动听觉和嗅觉捕捉信息。走到走廊尽头,地道入口打开,下面就是元老院的地牢,那刻夏被带了下去。
“赫里厄,你对他的判断最好是正确的。现在他不仅人没消息,火种还被凯妮斯拿捏在手。”
“他说没问题。我相信他。”
14
那刻夏问能不能给点书和纸笔墨,狱卒为此特意去请示了凯妮斯。凯妮斯怒气冲冲地来监狱里指着那刻夏一通骂。那刻夏也不急,就不气不恼地和她论。一番激辩后,凯妮斯成功被说服,让狱卒依他的需求送了点来,那刻夏就用它们来打发时间,要写字的时候就坐在地上,把床板当桌子。世界上最适合研究的场所无外乎两处,一处为实验室,另一处为监狱。他对此深以为然,对于在这里继续思考生命的本质没什么意见,唯一可惜的是没法用火种做实验了。
然而很快,另一件麻烦事也出现了,就是每况愈下的身体状态。有时候看书看着看着突然就没了意识,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头脑胀痛,浑身无力,要缓上好一阵才能爬起来。真是的,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撑到审判当天。
昏迷发生两三次后,意外引出了一桩让那刻夏高度重视的怪事,他发现自己在失去意识的过程中总会做一个怪梦,梦中有着相同的场景,一片寂静的荒原,被一道水流分开,他能听到的只有过路旅人的呢喃和一阵隐约的潮声。他试着在荒原上行走,当下一次做类似的梦时自己就会出现在上一次步行的终点。他试着与他们交流,然而并无人理会自己,只会不断重复诸如“来世”“冥界”这样的词语。与其说那是梦,他觉得更像是自己的意识脱离肉体飘去了另一个地方。
躺在床上想到这儿,那刻夏立刻一个打挺坐起来,大脑为刚刚的想法而兴奋。如果就此推导下去,也就是说意识的部分和肉体的部分能够分离开独立存在,如果要追本溯源的话,由于每个人有自己独立独特的意识,才达到了“为我”的真实,因此他更愿意将承载意识的部分看作存在的本质。他想到了一个经常出现在成语、俗语等固定表达中的词,灵魂,这死去活来的经历开始让他相信灵魂的真实性,也许那些梦其实是自己的灵魂游离到了冥界外围,也符合他濒死的状态。如果灵魂为万物本质,那么泰坦最初在捏塑生命的时候,应当也是以灵魂为内核,血肉作为外壳。仿照这个思路,他能不能也像泰坦一样创造出一个生命呢?但是多的灵魂从哪儿来,现在可用的素材只有他自己……
此时此刻,那刻夏的大脑中已容不下任何杂念,他调用着自己的全部知识储备,满脑子只想尽快用实践验证自己的猜想。狱卒来送晚饭的时候见他在床上呆坐着,喊了好几声也不应,就干脆把晚饭放门口不管他了。
离愁时将尽,狱卒早已结束工作离去,狱中唯余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和翻书声。那刻夏在铺了一地的稿纸上推演着,最终修改了一道用来切割物体的炼金式,如果自己的假设和经典咒术的修改都是成功的话,那它应当能够切下自己的灵魂。他走到牢房门口警惕地观察了一下,确定地牢中没有人并且外面也没有动静后,从上衣中取出一个黑色袋子,倒出里面的粉末,这是用来画炼金阵法的材料。
画好之后,他抽出几张之前写过的纸,将它们放在阵法一端,自己半跪在另一端,右手抵在阵眼的位置,轻声念诵刚刚修改的炼金式。
阵法闪着红光,他右手背的晶石和纹路也被映得隐隐发亮。体内出现一种抽离感,随后迅速加剧成为了将他身体撕裂般的剧痛,细密的冷汗浸透鬓角,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稳了稳身子继续坚持。
在那刻夏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脸上,嘴角竟硬生生向上扯开一个弧度,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有点癫狂。“哈哈哈哈……”他要成功了,他是对的!那剧痛仿佛来自真理的褒奖,他发自内心地喜悦,享受着这场宣示灵魂存在的酷刑。
光芒消失后,那几张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正摇头晃脑张望的木雀。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它显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也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好奇。
那刻夏喘着气,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靠近,小心地将它托起,然后身子一歪靠坐在了墙边。当那木雀在他手心里扇动翅膀时,他望着它又一次笑了,笑着笑着就看不清了,右眼中盛了一滴泪,眼睑不自主地颤了颤,那水光又散去。
他的左眼,他的双手,他的实验室,他的无数的夭折的心血,他的那些被来格思无情消磨的光阴,他义无反顾地将它们投入无形的熔炉中,终于在行至生命尽头时得到了回应。
这并非结束,而是准备工作的就绪。
“至是,工程已毕,言尽于此。”在剧痛的余韵中,那刻夏如释重负地用气声说着。
待身体缓过来后,那刻夏捧着木雀站起来,走到牢门前,伸手将它送出门外,手指轻轻向上抖了抖它便扑棱着飞起来,飞向地牢与外面连通的出口。等明天有人进来时,它就能借着开门的机会出去,完成它的任务。
他一直没有忘记赫里厄当初告诉他的元老院可能在做的与记忆替换相关的炼金术,几年来除了自己的研究,他也查阅了很多与之相关的书籍,对这个方法所需的关键材料有了眉目。他借着那场演说把自己送进元老院,是为了被关的学生,为了查清那一直躲在幕后的人,也为了搜集元老院暗中害人的证据。而那天被押来监狱时,他已经借房间内的声响和材料传出的气味摸清了炼金室的位置。他做好了在狱中想办法取证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自己的理论能有意外的进展。
15
第二天下午,凯妮斯毫无征兆地来到地牢里,一步一步悠闲地踱着,直至走到那刻夏面前,隔着牢门正对着他,微仰着头轻蔑地微笑,然后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她手上提着一个鸟笼,里面装着那刻夏的那只木雀。它不肯站在笼底,倔强地扇着翅膀,一下一下地撞着笼框。
“那刻夏先生,我想你认得这个,它是在炼金室里被实验员发现的。”凯妮斯逗弄似的抖了抖笼子,期待看到那刻夏的绝望。
“第一,别叫我那刻夏。第二,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刻夏只看了一眼那只木雀,眼中如湖水般平静。
“愚弄人民者必得报应。这鸟儿倒是讨喜,拿去当玩具或许不错,只可惜阁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知道阁下昔日也是神悟树庭有头有脸的教师,然而今天,还请允许我斗胆给阁下上一课。”凯妮斯朝守在一旁的狱卒勾了勾手,狱卒意会,递过去两根火柴。
“一切不敬神明的言论——”凯妮斯将火柴在牢门上一划,火燃起来,然后送进笼中。
木雀在挣扎中触到了火焰,饿狼般的火舌便借势裹住了全身,它被烧得发出凄厉的叫声,在笼中更加猛烈地冲撞,然而很快就摔在笼底不再动弹,没多久,鸟笼中便只剩下一块黑炭,前日的心血化为乌有。
“一切狂悖龌龊的行径——”凯妮斯打开笼门,将那块炭抖落出来,“咚”一下掉在了牢房门口。
“一切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她抬起一只脚狠狠踩了上去,这带给她的快感无异于践踏那刻夏的尊严。
“——不过飞蛾扑火。”
说罢,凯妮斯优雅地跺了跺鞋底沾上的灰,扬长而去。
那刻夏慢慢蹲下身子,在狱卒略带怜悯的目光的注视下,将手伸出牢门抓起那块还在发烫的黑炭。从中升起的浓灰色的烟呛得他止不住地咳嗽,眼中也被熏出了泪水。
“哈哈哈哈哈……”他跌坐在地上,一手扶上额头,一边笑一边向后仰,直到后背撞在了墙上。那笑声清朗却又干涩,在地牢里回响,轻易地盖住了悲戚。
16
公审之日,门扉时四刻,凯妮斯踩着傲慢的步子走进地牢,来格思无声无息地紧随其后。摇曳的火光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如窥伺猎物的巨兽。
那刻夏合着双眼坐在床板上倚靠着墙壁,歪着头,原本柔顺的头发因营养不良且缺乏打理变得干枯,面颊上毫无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只微微抬了下眼皮瞥了一眼。
“即将站上审判台还能如此舒坦地闭目养神,着实佩服阁下的心态。奉劝你还是抓紧最后的机会珍惜活着的感觉吧,火刑的尸床已经在等待你了,赐你与那死于非命的鸟雀相配的结局。”凯妮斯加重了“火刑”二字,以期从对面的脸上看到一丝恐惧或动摇。
“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我不知道囚犯还有陪人聊天的义务。对于心甘情愿让双眼被蒙蔽、偏安于假想乐园中的人,我没什么好说的。”那刻夏完全不想搭理她。
“尽管在牢狱里无能地吠叫吧,你这渎神的狗鼠,你逞不了几时的能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狂妄不可一世的气势哪去了?你连那点龌龊的小心思也化为泡影,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凯妮斯的目光在那刻夏身上上下搜寻着,最终定格在了他的眼罩上,她伸出手指着它,“这只眼睛,想必也用作渎神的实验材料了吧?”
我失去了一只眼睛,视野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朗……他曾这么说过很多次,然而面对双眼健全却永远不愿睁眼看世界的人,那刻夏不屑于辩解。
“你们对我的忌惮恰恰证明你们恐惧神明的坍塌,恐惧我的理论是正确的。你们以为自闭耳目就能让神的权威永世常青,以为烧死我就能将真理一同焚尽?而且非要我戳穿你吗,分明就是贪求我胸膛里的火种,何苦一遍遍用那冠冕堂皇的借口自欺欺人?你的愚昧和短视简直无可救药。”尽管那刻夏身体虚弱,嗓音也有点沙哑,力度却不减半分。
凯妮斯气得面色铁青,一拳敲在牢门的铁栏杆上,恨不得现在就进去撕了那刻夏的嘴。
“凯妮斯阁下,与一个将死之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会徒增不快。公审开始之前,还有些流程方面的细节需要您和其他元老对接,会场也需您的坐镇。”隐身在晦暗光线中的来格思终于开口。
“在把他绑到刑架上之前,我一定要先烧烂他的舌头!”凯妮斯留下这句话就甩手离去,重重地把门摔上。
来格思示意狱卒回避。这样,阴暗的地牢里只剩了两个人。
“还请不要在意凯妮斯阁下的臆测,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在我看来,您的这只眼睛可谓是珍贵的机缘巧合。”
……也是,跟当时挎包消失的情况对得上,果然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注意自己了。
“不必再彰显自己的全视全知了,来格思阁下,我配合了你把她支走,有话请直说吧。”
“我原以为阁下是逐火之旅坚定的反对者。”
“我的立场从始至终只有我自己。只不过有些事做成了对各方都好。”
“是指那飞进元老院炼金室的木雀?我倒是非常好奇您是如何做到的,让一块木头拥有生命,多么伟大的创造,被直接焚毁着实可惜。如今您的计划失败,不知您的那位学生会作何感想。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以我的方式稍微出手提供绵薄的帮助。就当是——我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你当真不知道那雀是怎么来的?”来格思欲盖弥彰,那刻夏不吃他平白无故的恭维和善心。
“我先说结论吧,你想促成逐火。你没有管我在狱中的小动作,是因为那对你有利,所以你没有暗示,如凯妮斯所说是他们自己发现的。如今你又来主动表示自己可以提供帮助,你有什么立场这么做?我甚至怀疑你那天在议事厅里的露馅也是故意的,毕竟,你一定也‘听到’了「理性」试炼的题目。”
“不必紧张,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我向您保证,至少从目前来看,逐火之旅顺利抵达终点对您百利而无一害。”
“我凭什么相信你?”
“请容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倘若此生并非唯一的机会,您还可以继续叩问天外与万物本质的真相,而届时我将不再干预,这难道不好吗?”
“这是那神神叨叨的逐火之旅带来的?你究竟……能看到多少?我不信这一切没有代价,若你真的是个高于世界本身的实验者,你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您只需等待世界的重量被再度撑起,仅此而已。”
“那我倒要问你了,再撑起后会不会再塌一次,届时又该如何?而且你口口声声说我可以怎样怎样,那谁来撑起这份重量?他又会怎么样?”
“您……”来格思被那刻夏的敏锐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自持的姿态罕见地难以维持下去。虽然那刻夏因为信息差导致理解略有偏差,但推出的结果与实际情况并无太大不同,这一个「负世」并非自己所求,终将于优化迭代中淘汰。
那刻夏早就察觉到自己对来格思确有利用价值,也承认自己贪恋他口中从头再来的机会,接着自己的理论继续探索下去。他多么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亲手解开世界的全部奥秘,多么希望那宇宙的真理也能由他握在手中,可是他认为来格思一定也有想通过再创世得到的东西,他也绝不愿以自己学生的未来为代价。来格思的错愕恰巧证实了他的猜测,对赫里厄绝对有不利。
地牢外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模糊的交谈声,又很快消失。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就算您看透这些,也阻止不了大势,正如您这一生也没能离开牢笼。您知道吗,在其他有人类生活的世界里,星球边界存在一种叫大气层的物质。如果想以肉身直接穿过,即便克服了缺氧的困难,也会在高温灼烧中瞬间碳化或汽化。在我看来,您无异于一只试图冲撞这大气层的金丝雀。这段话也提前送给未来的您。”
来格思仍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嘴角分明有压抑不住的傲慢与轻蔑。那刻夏终究无法得知,一串改动的代码,可以让黑潮在破坏人身后产生错误的伤疤;一套固定的程序,可以让树庭被黑潮攻击的优先级提高。他若得知自己究竟操盘了多少,怕是能推想出更多真相。可敬的对手,如果那刻夏不介意,他倒是很乐意唤对方一声朋友。Skemma720,在「理性」的路径上,怕是再难遇到这么有趣的因子了,来格思测试他的思想,他的才智,他的意志,经过长久的观察,确信自己需要他。
“即使如此,我的努力也不会毫无意义,既然要焚烧自身,那我就把这纸糊的天烧出一个洞。”
“那么我会站在更高处,计数您的坠落,见证一只鸟儿如何燃尽最后一片羽毛。”来格思说罢,对着那刻夏优雅地欠身鞠躬,踱步离开了地牢。
17
公审的时刻临近,那刻夏心生波动。按照计划,赫里厄应当在审判开始之前找机会和他见上一面,况且刚刚的变数来得猝不及防,获知的信息也必须让他知道。来格思在这里的时候曾有人接近过这里,应该就是赫里厄找了人来协商。然而他出去之后除了狱卒以外迟迟不见有人再进来,想必还是被拦在了外面。
他把目光投向了那把炼好之后夹在床板缝里藏到现在的匕首。他很早就做好准备了,死在狱中作为计划的一部分,这一刀应当在他见到赫里厄、向他交代完最后的事之后捅进自己的心脏。然而现在迫切需要制造混乱给赫里厄创造机会。他权衡了几秒,将右手慢慢摸进藏了匕首的那条床缝。
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会为演讲展示日期的突然提前而紧张的时候,很多事情其实都这样,自诩早就准备充分,然而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现哪有什么准备不准备。也说不上害怕,只是越发有了自己的时间真的好少的实感,他才刚得知灵魂是生命的本质便要离去。可灵魂又是由什么构成的?最初的灵魂从何处诞生?他已来不及亲自去探究。手指触到刀柄,他心中苦笑一下,没有太多犹豫。
冰冷的刀刃刺入胸口,金色的液体溅出,牢门外墙上的火把“嗞啦”爆出一簇火花。
“请回吧,赫里厄阁下。这只是从您人身安全的角度考虑所给出的善意提醒。”
“来格思阁下,你贵为象征中立的神礼观众,为什么现在如此偏袒元老院?!只是想再去看一眼自己的恩师也不行吗?!”
赫里厄来到元老院门口时,本来用金钱贿赂了一下守门卫兵,他们也同意了,只是那时候进去查看了一下,来格思正在地牢里,需要先等他出来。赫里厄就留在附近候着。然而当时正在审判会场的凯妮斯瞥见了他,立刻来给卫兵下了命令不能放他进去。
“您误会了,我说了,这是为了您的人身安全。我当然没有立场阻止您进去,但同样的,我也没有立场阻止他们对您动手。”
“呵,凭这两人就想挡住我?”赫里厄开始卷袖子。
“还请阁下三思,根据律法,他们如果主动动用武力,是为正当行为;而您如果执意强闯……”
“来人啊!那刻夏自戕了!”
狱卒的求助声宛如一颗扔进赫里厄脑子里的炸弹。
“老师……那刻夏!滚啊那是我老师让我进去!”他将愣神中犹豫要不要去查看情况的卫兵用力向两旁撞开,疯了似的往地牢深处跑去。
“那刻夏老师!”赫里厄扑进牢门里,那刻夏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液正从伤口不断往外涌出。赫里厄揽起他轻得不正常的身体,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止血,那刻夏沾了血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呛咳了几下,金色的血从嘴角淌下。
为了让自己能撑到和赫里厄说完话,他刻意捅偏了一些,然而这也延长了他的痛苦,全身因失血和疼痛不受控制地颤抖。
“赫里厄,听我说!再创世很可能是个骗局,它……”
“那刻夏老师你别说话,我去找……”赫里厄脑子近乎空白,没有余力思考那刻夏说的话。那刻夏心里一边疼一边着急,下意识地就伸手无力地拽了赫里厄的耳朵。
“让你别打断我听我说!再创世很可能是个骗局,它可能会导致你被更加深固地困在这个世界,必须慎重考虑!还有……小心来格思,如果和他接触,小心他说给你的信息,别被他牵着走,他大概也有想利用逐火得到的东西。”
那刻夏摊开另一只手,手心里是一个纸包,他把它塞进赫里厄的衣服里:“出去以后,照我写的做。”
“那你呢,那刻夏老师?如果我完成再创世,你是不是……还有机会?”赫里厄在消化了那刻夏说的信息后,问了这样一句。
那刻夏怎么都没想到赫里厄是这个反应,他愣了下,随即狠了狠心决定含糊过去。
“不,我不确定。你不要管我,你一定要找到信得过的人想其他办法……”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明白了,那刻夏老师。”看似是明白了他的指示,实际是明白他的心思。赫里厄不愿他再为自己担心,只得假意应下。我没有闯出生天的意志和能力,可是你有,又或者……你终会碰到能和你一起找到办法的人。可他的想法又要怎么瞒过那刻夏?
“不……不要胡闹,想想你自己……”那刻夏的意识开始模糊,说出的字句也黏在了一起。
“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来格思真的别有用心,那就看看谁先一步击溃对方,我相信你终究会赢。我知道你根本就不该被困在这破地方,不该属于这里,”赫里厄说着,看着那刻夏气若游丝的样子就红了眼,“但是我现在……又好舍不得,我舍不得你走……”眼泪打在那刻夏的衣服上。
“那你就相信……死亡并非我的终点……所以不必为了我……”
那刻夏很想抬手替他擦擦,可他实在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无奈地摇头,幅度又极小。他本以为自己能瞒过去,能劝动他,然而他的学生终究要失去自己,自己也要失去他了。
“我只是……暂时倦了……”那刻夏的声音轻得几乎让人抓不住,他面色如纸,用尽力气露出一个微笑,却难以掩盖眼中溢满的遗憾与歉意。他最后轻轻咳了一下,更多血从嘴角渗出,靠在学生肩头阖上了眼睛。
赫里厄看着怀里的人没了动静后就呆滞地愣在原地,巨大的悲痛攥住他的心和肺让他忘了呼吸,直到泪水再一次冲开阀门涌出眼眶他才开始一下一下地抽噎。他将那刻夏紧紧抱住,攥皱了他的衣裳,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放声恸哭。双肩剧烈地抽动,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觉得耳朵疼,喉咙疼,哪里都在疼。这一次,老师再也不会再伸出手轻抚他的头宽慰他,他也无法再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具躯体。
18
半神议院里正乱作一团,民众们猜测着此事是否有内情,意见不一;元老们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却并不担心最终的结果,这明显可以用“嫌犯眼见无望翻盘,故畏罪自尽”解释过去,也不会有什么人对此产生异议。
赫里厄在喧嚣中打开那刻夏交给他的纸包,里面掉出来零零碎碎的黑炭。没东西了?他揉了揉红肿的双眼,将白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他确信那刻夏叮嘱他“照我写的做”。他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把纸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有股刺鼻的味道,莫非……赫里厄跑到观众席旁烧着的烛台边,把纸靠近火焰,果然逐渐开始显现出那刻夏行云流水的字迹。他读着上面的内容,不自觉将纸张攥紧。
所谓“记忆替换”之术所需材料中,有一需配制的特殊复合溶液具有极强的挥发性,挥发出的液珠与一名为磷灰的物质在常温下经过数日可反应为一种状似黑炭的物质,用火焰加热可将这种反应加速上万倍。然而你看到的这堆固体确实基本都是炭,所以麻烦你分辨好并把它剥离出来吧,那就是最好的证据。
去这样告诉人们:我本欲在那天演讲时将元老院的劣行一并坦白,然而他们对此早有准备,提前埋伏。在审判当天,他们依旧为了阻止我发声将我逼死,只要对外宣称我畏罪自尽即可。幸而我为我的学生留下了信息,真相才得以公之于众。
另:烦请记住“灵魂”的概念,我确信它是万物的本质,真正承载了我们的意识、记忆。如果有人愿意研究它,记得帮我传播下去。
此身终生困于囹圄,幸而灵魂始终自由。
言尽于此。或将于真理门前、群星之间再会。
赫里厄将纸张折叠好收进衣袋,闭上眼整理了一下思路组织好语言,随后站上台前维护好秩序,依照那刻夏的指示,借着奥赫玛公民聚集在此的时机,告诉人们此事另有隐情,并当场公开元老院的罪行。
“……我的老师,在狱中被他们逼死。可是这帮虫豸,他们甚至不敢为自己做过的劣行承担哪怕一分责任!”
“你这是污蔑!是诽谤!你怎么证明这个反应的真实性!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东西是从元老院中取到的!”
“凯妮斯阁下,你敢不敢现在让人拿着磷灰去元老院里走一趟,出来以后用火一烧对比一下成分便知。”
人群中爆发出对元老院的声讨,这里很快变成了对元老院的审判场。在这场审判里,元老们的公信力被重创,凯妮斯等人彻底下台。
待人们散去,半神议院内一片冷清,赫里厄坐在观众席上,心中唯余空落,炽热的火种握在手中,那是那刻夏交给自己的选择权,他很想和谁说些什么,然而愿意回应他的只有黎明机器投下的刺目的光和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如何让警觉的毒蛇盲信自己已经胜利?如何让全视者误以为自己已经看到真相?那刻夏早就在过去的周旋中得到了直白的答案——表演。
因此,他呈上了自己最后的魔术。在那无人注意的时刻里,他端出省下没喝的几碗水,从衣服里取出另外两个袋子,一个用来配隐形墨水,一个里面装着磷灰。他将它们分别倒入水中溶解,然后把磷灰溶液浇在了木雀身上。既然自己没有明火,那就借别人的——他知道一定会被发现,也预判到了凯妮斯不会放过羞辱自己的机会。将木雀放出去之后,他就用笔取了隐形墨水,给赫里厄写信。接着他在地上新画了一个阵,摘下自己衣服上的金属配饰,炼出了一把匕首。所有事情做完后,他用剩下的水将阵法冲洗掉。
来格思当时的确在看着,然而对炼金术不曾涉猎的人怎会明白浇上去的液体别有用意?他也只看到了那刻夏计划表面的失败,殊不知那灰烬下深埋着足以反噬他们的火星。
那一天那刻夏走出住所准备前往临时实验室的时候,找到了收到他私信等在门外的赫里厄。
“如果顺利的话,我在门扉时要去刻法勒广场做个演讲,就算不顺利也不出这两天。你通知好你们那边的几个人,别露面,这样这件事就与你们无关。毕竟我只是临时召集一下附近的公民让他们听听,哪怕是那女人,也得先用金线听完我的高见再做行动吧。”
“那刻夏老师,你到底想做什么?”赫里厄凑近了些,又紧张又担忧地看着他。
“之前你们不是提过元老院在用炼金术替换记忆吗?”
“是,但后来不是一直没对策来着……莫非你有办法了?”
那刻夏自信地朝他笑了下:“正是。”
赫里厄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你的安全……能保证吗?”
“多少会吃点苦头吧,但不会有大问题。怎么,我出手你难道还担心事情做不成?”那刻夏知道适当的坦诚反而能让对方松下一口气。确实,如果对方不是赫里厄的话。
“……那刻夏老师,别去,行吗?”赫里厄眼里充满了恳求。
那刻夏怔了一下,他还是小看这孩子了,不是那么好哄的。
他撇开头,沉默几秒,随后郑重了起来:“赫里厄,火种没法替我维持太久的生命,我已经是个活死人了,你本来也留不住我。”
“什么……”真是残忍的说法。
“他们一定觊觎我体内的火种,所以只要我公开露面并且有合理的理由,就会把我抓到元老院,扣我几日,然后在黎明云崖公开审判置我于死地。当天你到黎明云崖之后,赶在审判之前想办法去元老院见我一趟。”
“即使是这样……你明明没有义务帮忙的,火种我们自己会想办法……”赫里厄真的很不喜欢那刻夏这样像对待演出道具似把自己安排来安排去,他总想拉他一把让他停下来歇一歇,可是总也拉不住。
“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我从未认同逐火之旅,因无人证实它的可行,但我不否认那是一种可能性。我们只是各自走在认为能够让世界改头换面的道路上,彼此搭把手有何不可?而且谁说这只是为了你们,他们做的恶行不该制裁一下?再说了,我也想为人智的进步尽可能扫除一点障碍,后来的学子好轻松一点,别再在求知的道路上寸步难行。我将先一步挑开那遮蔽寰宇的虚假帷幕,就让后人接过我的火把继续前进,照亮通往真理与自由的道路吧。”
19
归还「负世」的火种之前,赫里厄孤身一人去了一趟树庭。笼罩在黑夜中的树庭唯余一片死寂,苔藓爬满了台阶,路边的杂草丛中不再有金蝶出没。他去了运动场、教室、那刻夏的实验室,最后绕到了一处僻静的灌木丛前,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石墩。真稀奇,在这里念了四年书竟然还有没发现过的角落。
深处传来一阵异响,他警觉地将手按在剑鞘上。一个人影现出,轮廓令他感到熟悉,在看到那藏青的披风、鲜红的耳坠时,他双眼一亮,然而在看清那人四肢上的人偶关节后,神情又一下耷拉下来泄了气。他竟不知道老师在树庭深处还留下了一个和本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作品。
“赫里厄,我计算到了你的到来。然而请回去吧,死者已无心授业。”那机巧言辞冰冷。
“那至少请让我在你身边坐一会儿吧。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有点想他了。”赫里厄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站在原地,等待答复。
那机巧没有再说话,赫里厄只当是一种默许,慢慢走过去坐在了它旁边的石墩上。
“也罢,你若实在无人倾诉,那说说也无妨。”机巧再度开口。
“现在除了我以外,大家都不在了,也终究没有人能继承那刻夏老师的研究,让他的理论更上一层。前几天我又遇到了那位神礼观众,他见到我时,上下打量了我好久,才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惜原动力出了差错,少了憎意。’应该是在说我吧,但是我没听懂,我真的很不喜欢他评价别人的态度。我……”
赫里厄稍作酝酿,转头看着机巧的眼睛,壮足了胆子把它看作那刻夏本人:“我会去归还火种,完成再创世,为你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找到离开牢笼的路。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我的牺牲或成全,而是我们共同追寻的‘结果’,这一点确凿无疑。在向它奔赴的道路上,无论要走过怎样的过程,无论有怎样的痛苦,就像你曾经所承受的那样,我都欣然接受。所以……今非昔比啦,老师,你也留不住我。”说着他有些倔强地撇开头,声音中的坚定不曾动摇。
机巧沉默片刻,眉眼柔和下来:“我在困难的时候曾有过你的陪伴,那对我来说已经弥足珍贵。然而我离去得太早,甚至在你所行之路变得艰难之前,以至于无法再给你更多的引导。我从来不曾怀疑你的决心和能力,然而如果可以,我的学生啊,我更希望你无需承受这些。”
赫里厄感受到一只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头顶,紧抿的嘴唇轻轻颤了颤。
“那刻夏老师,再创世后,如果您真的有机会去天外看看,如果我们……”赫里厄哽咽得说不出话,也没有底气再说下去。他低头掩面,听着风穿过树叶的声响让自己平复下来。半晌,他抬起头看向夜空:“如果我们还能再见……就和我说说群星的故事吧。”
>>>管理员批注:确定电讯号SkeMma720出现变异趋势,有待投入其他实验循环进一步测算进化速率。可对其身世背景相关代码做修改,以影响其部分行为动机;适当放任其行为,以探究是否对其他实验数据造成实质影响,但应避免失控。
>>>管理员批注:「负世」因子仍需再做挑选。
>>>管理员批注:异变跟进:下一循环中,黄金裔通过刻法勒获知天外与灵魂的概念;加之Skemma720将部分灵魂熔炼进火种留下的破绽,“灵魂”相关学说成为场景神悟树庭建立的理论根基。……默许该行为。
Fin.